地面，一道青金色光华一闪，纪成身影浮现，他看了一眼地底的方向，眸中带着思索之色。
若那位孙师兄常来长安，他倒可以直接设法将这位狡诈的寒王给薅秃了。
任他再怎么厉害，吐出的妙法设计的陷阱...
西平侯府外，晨光如金箔铺洒在青砖阶前，檐角铜铃轻颤，余音袅袅。那谒者身着赭色云纹袍，腰悬玉圭，立于府门之外已近半个时辰，足下青石微润，显是昨夜露重未晞。他面色沉静，目光却频频扫向府内深处，似在揣度这位新晋斩妖将军的脾性——传闻此人出身方寸山，不修符箓不炼丹鼎，偏以武入道，手执一剑便令泾河龙宫九子俯首；更奇者，竟与那来历莫测的青年道人同行，连泾河龙王亦执礼甚恭。这般人物，岂是寻常勋贵可比？
龙子踏出府门时，天光正破云而出，一道紫气自东方垂落，悄然缠绕其肩头，凝而不散。他玄衣未绣金纹，腰间斩妖剑鞘沉黯无光，唯剑柄处一道青金缠丝隐隐浮动，似有活物呼吸。谒者心头一凛，忙整衣冠，躬身长揖，声如清磬：“奉天承运，新君敕诏：西平侯纪成，忠勇卓绝，靖妖安民，特擢升为‘南瞻部洲巡狩使’，节制三十六州水陆神司、阴阳祠庙，赐紫绶鱼袋、麒麟玉印、虎节双旌，并授‘代天巡狩’四字金匾一面，即日赴京领旨！”
话音未落，龙子袖中忽有异动——一缕细若游丝的银白水汽自袖口逸出，在半空倏然凝形，化作一尾寸许长的小鲤，鳞片剔透，目含灵光，尾摆轻摇，竟绕着他腕骨游了一圈，而后“啪”地轻响，化作点点星屑消散。此乃泾河水脉所孕之灵种，经醉仙酿药力淬炼、混天玄元秘术温养，已初具灵性，虽未开智，却本能亲近主人血脉，更携一丝泾河本源气息，悄然渗入龙子经络，如春雨润物无声。
谒者眼尖，分明瞧见那星屑落地之处，青砖缝隙里竟钻出两茎嫩绿新芽，叶脉泛着淡金光泽，迎风微颤，竟似有呼吸节奏。他喉头微动，欲言又止——此等异象，非大德大法者不可引动草木生发，昔年禹王治水，亦不过令九嶷山桐叶返青而已。眼前这位巡狩使，怕不只是武艺超群那么简单。
龙子未答诏，只抬眸望向谒者身后远处——朱雀门外，一条灰蒙蒙的旱龙正盘踞于天际，龙首低垂，口吐焦烟，所过之处云气溃散，连飞鸟亦不敢掠空而过。那是关里之地千里赤壤所凝之灾厄，早已被天地感应，化为实质阴祟，日夜啃噬地脉生机。若再拖半月，纵有灵泉灌注，亦难救枯槁之根。
“诏书且收着。”龙子声音不高，却如金铁相击，字字凿入青砖，“但本座不赴京。”
谒者面色骤变：“这……新君亲颁，天下共仰，岂可推辞？”
龙子唇角微扬，指尖一点，虚空顿裂开寸许缝隙，内里幽光浮动，赫然是昨日泾河龙王亲手所赠的水脉图卷——图上泾河支流蜿蜒如龙筋，其中三十六处节点泛着微弱青光，正是未来可育灵泉之眼。他指尖划过图卷，青光随指而亮，最终停驻于关里腹地一处干涸古井之上：“巡狩之职，不在朝堂，在民间；不在诏书，在旱地。本座今日便启程，三日之内，要让那口井涌出甘泉；七日之后，关里百村当见溪流潺湲。若届时紫气不升、禾苗不返青，你再持诏来取我项上人头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袖袍一振，周身陡然腾起丈许高金红色焰光，天光神焰裹挟着紫阳真意轰然爆发，灼灼如旭日初升！焰光所及，谒者鬓角霜雪竟簌簌融化，面皮微烫，恍若置身熔炉边缘。更骇人者，那焰光之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篆文，非符非咒，乃是《天光道册》第七重“照彻幽冥”篇所化——此焰不焚物，专照心，一照之下，谒者顿觉过往十年所经之案牍、所断之冤屈、所隐之私念，尽数如镜映照，纤毫毕现！他额角沁汗，双腿发软，几乎跪倒。
“你……你竟能照见人心？！”谒者失声。
龙子收焰，金红光芒敛入体内，唯双眸深处仍有两点寒星明灭：“人心易蔽，天理难欺。巡狩使第一桩事，不是查案断讼，而是正心——心正则令行，令行则风调雨顺。你回去告诉新君，他若信我，便准我七日之期；若不信，大可另遣他人。但请记着：关里百姓饿殍枕藉之时，他殿中金樽玉盏里的琼浆，喝得下去么？”
谒者浑身战栗，再不敢直视其目，仓皇退至阶下，竟被门槛绊得一个趔趄。龙子未扶，只转身回府，临进门时忽道：“替我传个话给泾河龙王——就说那三十六处泉眼，我已择定方位，明日寅时，烦请龙宫四太子赤髯龙携火髓晶三斤、龙涎胶五两，于白水河渡口相候。另告诫大鼍龙一句：白水河底淤泥深处，封着一头被禹王钉死的鼍蛟残魂，若它敢借水脉复苏，我不介意替泾河龙宫，再斩一回旧孽。”
话音落，府门轰然闭合。
西平侯府内，灵灵子尚在偏房酣睡，鼾声如雷。龙子却未入内，反绕至后园枯井旁。井壁龟裂，苔藓尽枯，井底黑黢黢不见丝毫水光。他蹲下身，右手按于井沿青石之上，掌心缓缓溢出苍青色灵光——万化真木灵力如春藤蔓延，瞬间渗入石隙，沿着地脉向下延伸数百丈。灵觉所至，地下干涸如沙砾，岩层皲裂，偶有残存水脉，亦被一股阴寒浊气死死扼住咽喉，如同被勒紧的脖颈。
龙子眉峰微蹙。这浊气并非天然生成，倒似人为布设的“锁脉阵”，以百种毒砂、千枚阴钉为基，再引地肺恶煞为引，专克水脉生发。手法老辣，绝非寻常妖邪所能。他指尖一挑，一缕天光神焰凝成细针，刺入井壁最深一道裂痕——焰针所过，浊气如遇烈阳之雪，嗤嗤消融，露出底下暗红血锈。那锈迹竟隐约勾勒出半枚扭曲符印，形如盘蛇衔尾，蛇瞳位置嵌着一粒黑砂。
“黑眚宗……”龙子眸光骤冷。此宗早在五百年前被天庭剿灭，余孽逃入北俱芦洲苦寒之地，竟在此时潜回南瞻部洲，布下锁脉大阵？他们图谋何物？单为祸乱一方？不，锁脉只为阻断灵气上涌，而关里之地地下三百里，正是上古天河支脉沉没之所，传说禹王曾于此镇压一头“吞渊蜃”——若蜃气破封，万里沃土顷刻化为泽国幻境，生灵尽堕虚妄！
他掌心灵光暴涨，万化真木之力不再温柔渗透，转为刚猛冲撞！苍青色光柱自掌心迸射，直贯地底！轰隆一声闷响，整座西平侯府地砖寸寸掀飞，枯井井壁簌簌剥落，露出内里一层暗金色符文——竟是禹王当年留下的镇渊禁制！此刻禁制已黯淡大半，符文缝隙里渗出缕缕灰雾，正与那黑眚宗血锈悄然交融。
龙子霍然起身，斩妖剑自行出鞘半寸，金光如瀑倾泻，将灰雾尽数绞碎。他仰首望天，朝阳已跃出云海，金光泼洒如熔金。就在此刻，天边忽有数道流光疾驰而来，为首者身着素白道袍，手持拂尘，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滴血；身后三人皆披玄甲，甲胄缝隙间流淌着液态汞光，步履踏空无声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便凝出一朵冰晶莲花。
“方寸山玉鼎真人座下，白鹤童子奉师命而来。”白衣道人稽首，拂尘轻扬，一道清气拂过龙子面门，“师兄差我送三物：一为‘禹王镇渊图’摹本，二为‘青蚨血引’三滴，三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枯井，“一截断戟残刃。师兄说，此物埋于井底三丈七尺，刃上铭文已被蚀去大半，唯剩‘庚辰’二字清晰可辨——当年助禹王治水的应龙之子，便是名唤庚辰。”
龙子神色不变，只伸手接过玉匣。匣盖开启刹那，一股浩荡洪荒气息扑面而来，图卷展开，其上山川走势竟与泾河水脉图隐隐呼应；青蚨血引悬浮半空，血珠内仿佛有微缩江河奔涌；断戟残刃黝黑无光，握在手中却沉如山岳，刃脊处果然镌刻着两个古拙小字：庚辰。
白鹤童子又道：“师兄还有一言：锁脉阵是表，蜃气是根。欲破蜃气，需以真火炼其幻形，以真水涤其浊魄，更须一人持庚辰断戟，直入地肺裂隙，斩断蜃蛟脐带——那脐带，便是关里之地所有干涸古井的‘井眼’。师兄算得，七日之后，蜃气将达临界，届时若无人持戟断脐，幻境自生，百万生灵将困于蜃楼，永世不得超脱。”
龙子合上玉匣，指尖抚过断戟刃锋，一道细微血线悄然渗出，融入刃中。他忽然笑了：“原来如此。不是巡狩使，是斩蜃人。”
白鹤童子颔首：“师兄说，方寸山首席，本当斩此大蜃。”
话音未落，西平侯府上空云气骤然翻涌，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自云中探下，爪尖寒光凛冽，直抓龙子天灵！与此同时，枯井深处传来一声非人嘶吼，灰雾暴涨，凝成狰狞蛟首，张口喷出混沌气流！
龙子不避不退，左手掐诀，万化真木灵光化作青龙盘旋而起；右手拔剑，斩妖剑金光暴涨，竟与天光神焰融为一道赤金匹练！他足尖点地，身形如箭逆冲云霄，剑锋所向，正是那巨爪掌心——那里，一枚漆黑鳞片正闪烁着不祥光泽。
“黑眚宗主，你藏了五百年，也该出来透透气了。”
剑光劈开云幕，天地为之失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