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小钗面色铁青。
燕横眉当然没可能真把吴地的人都杀光,至少潜渊学宫中的真君们绝不会容许此事。
但比起旁人是否死光,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性命。
'【太阴真水】…………………
他终究是自幼接受宫中教养而筑基的修士,对于太阴,太阳之道略有所知。
一眼便辨出了缠绕于那小白龙状法器之上的,是何等物事。
说句不客气的,这玩意即便在近古,也属于超模级别的手段。
从未听闻有哪位筑基修士能硬抗真水侵蚀而不死的,死无全尸者倒是有的是。
姬小钗身为王嗣,自然不是没有压箱底的防身手段。
可他要用自己的命,去赌是谁的手段更高吗?
姬小钗幼时,也和别的出身高贵之仙裔一般狂妄自大,莽撞行事。
今日处事之谨慎,是被父君言传身教规训了数十年的结果。
父君的手段,他自觉已窥门径。
不外乎是教鲁莽者慎重,教怯弱者刚强,用人唯材,因材施教。
好教吴地黎庶不论高低次第,均能在父君的棋盘上站好自己的位置。
而他姬小钗是国之长嗣,未来的吴王,万不能逞一時之快而丢了性命。
千百道念头急转,最后只浓缩成一句话:
“父君想要见你。”
此言一出,燕军一方的修士尽皆静默。
燕澄也是呆了一呆,可随即便即淡然一笑:
“山野草民,未料竟能入吴国主眼內。”
姬小钗缓缓调整着呼息,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
似乎单是谈起自家父君,便教这活了一甲子的筑基修士感觉到自身仍是安全的,说话也逐渐有了底气,勉强笑了笑:
“道友何必过谦?”
“【上阴】一道不出世久矣,当今天下,与昔日周王室攀得上关系的仙真贵裔,没有一百家也有五十家。”
“似我吴地姬氏,为周泰伯之血,血脉之纯,为诸国之长......”
说到此处,他脸上先是闪过几分得色,却随即黯淡下来:
“却也不曾出过此道修士。”
“燕地荒芜,能得知道友般身具大气运的尊贵之人,实属难得。”
“父君欲请道友赴梅塬一行,一睹故国后裔风采。”
这番说辞在他心中盘桓已久,此刻说将起来,倒是有条有理。
虽然说,如果燕澄等人在黑骑第一轮冲锋之下便即崩溃,这说辞也就永远不会用得上了。
父君只会与证明了自身有着足够实力之人作平等对话,无疑地,燕澄已然证明了自己有这资格。
“问题在于……………”
但见燕澄展颜一笑,那笑容如此美艳,却偏生透着肉眼可见的冷厉
“姬道友,这些话还不足以证明你有活下去的价值。”
“半夜里带着重兵围困我等,杀我燕地儿郎,若不杀你,如何服众?”
不知是否因着本就处于极为绷紧的状态,姬小听了这话,心头只一阵无名火起,怒气一时竟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。
只听他冷笑道:
“若然如此,道友不请自来,我国境,杀我修士,这笔账我等是否亦要与道友算清楚?”
“父君一片赤诚欲与道友相聚,当中决无半分歹意!”
“道友如若不信,这便取我头颅。”
“瞧瞧最后是我吴国的仙修先死绝,还是你燕家的修士先被杀尽!”
这番话甫一出口,别说是一众修士瞪目难言,就连姬小钗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但听刘颖清轻叹道:
“吴王一世枭雄,如何生得似你般的孩儿!”
“进退失据,浅薄无知.....……”
她嘴角微微上扬:
“却总算有几分骨气。”
“公子爷,这厮要是敢把你宰了,本座亲手把燕横眉的小崽子们都割了脑袋为你送行。”
燕澄淡然说道:
“你在这虚张声势,唬得了谁?”
刘颖清却没有应话。
此时此刻,她脸上的惊怒已然消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,峭冷如刀的笑。
燕澄的脸阴沉下来。
这书院出身的婆娘或许癖好奇异,骨子里带着疯劲,可毕竟是读书人,对当下的形势把握得甚准。
燕澄能承受得起斩杀姬小钗的后果吗?
他个人自然是能承受的,此时此刻,但教真人不出,谁人能拦得住决意遁逃的他?
燕王诸公子大概也能保住性命,杀了她们的后果太沉重,压根不是在场的吴地筑基能承受得起。
但其余燕军修士却必然死伤惨重,要是人都死光了,燕横眉还谈什么开疆拓土?
让四个儿女独守整个东郡吗?
燕澄大可以胁持姬小而去,但如此一来,燕军同样要退出东郡。
除非他有本事一辈子扣住一位筑基后期,而这很显然是不现实的。
他不得不思考,顺应对方的意思面见吴国主,是否会是可行的权宜之策。
姬小钗口中的梅塬,指的自然是吴宫座落的梅塬郡,而不是同处一地的梅塬书院。
也就是说,此行再是凶险,最多也就是得直面一位抱丹真人......他又不是没经历过。
问题出在薛清瑜身上。
把这长生丹材带到吴宫,与送羊入虎口也没什么两样,但放任她在外则同样糟糕。
说实在的,除了自己之外,燕澄不认为西航队中还有哪位能护得她周全,哪怕是燕浪也不能。
沉吟未决间,却见一道清影翩然而落,正是薛清瑜。
近在咫尺的燕浪,显然并非无法阻止她的独行动。
然而不论出于何种考虑,她终究没有出手,只静静自高楼上观望而下。
但见薛清瑜脚步轻缓,一步又一步走到了燕澄身旁。
袍袖一翻,手中已多了一口小臂长短的短刀。
她举刀朝向胸膛。
“我等可以随你去见吴王。
薛清瑜的声线很轻,吐出胸腔的每一字却都教人感到沉重:
“可世子必须为质。”
“此事容不得谈判,尤其是你,刘道友......”
“你再敢多发一言,我便立时自剜心脏。”
“到时我倒真想知道,你打算如何向潜渊解释你非但没护住世子,还把吴地百年来唯一的一份长生丹弄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