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宫。
吴地的冬天素来不甚幽冷,事实上,似乎是因着潜渊学宫有上修修行【津水】之故,江淮的气候素来偏于潮湿。
云霾下的天空既灰且暗,带着股教人窒息的郁闷。
姬小钗大步走在廊道之上,拂袖震开好几个不长眼挡路的宫人。
脸上震怒之色,几乎无法掩饰,连带着教那张本来不出众的脸也显得英气了。
“公子!”
“公子息怒啊!且待君上归来......”
“公子......勿要一时冲动,自毁前程!”
似乎是最后一位劝谏言人实在太不会说话,被小一记巴掌拍飞出去。
身躯在半空中,便炸成漫天血肉。
姬小钗视若无睹,大步入室。
室内诸般纹路繁复的敛息符阵,尽数被这仙修外放的金罡之气震得碎散。
他走到床前,只见温香满盈的白玉床上,卧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婴孩。
身上命数之盛,在他瞳术看来凝聚宛如实质。
见了这婴孩,姬小钗的瞳孔倏然放大至极致。
紧接着,便是一道无明火直冲天灵:
“孽种!”
灼热金气顷刻充盈满室,换作是寻常的婴孩,在这灵压之下早就尸骨无存。
然而床上的婴孩命数加身,竟然只是啼哭。
姬小钗心底猜测彻底坐得实了,提起掌来,便朝床上婴孩劈落。
刷的一声。
金刀将半片耳朵形状的浆水削落,连带数根发丝落地。
姬小钗倏地抬头,望向千钧一发间化作津水,护持婴孩远遁至门边的世子妃朱姬。
但见这女子面色惨白,原本长着右耳的位置水浆淋漓。
两人的境界原本就有差距,朱姬在筑基中期中,只算得战力寻常。
而姬小钗虽也不甚出众,毕竟身为后期,这一手刀怒而劈,造成的伤势远没有外表看似般轻。
这女修水灵眼眸里头满是畏怯,怀抱婴孩的臂却更紧了。
“贱人......”
姬小钗的手再次抬了起来,瞋目欲裂,怒焰似连真金也欲烧熔。
“我已五年不曾回宫......你,不会打算告诉我这孽种是我姬吴的血脉罢。”
纵在盛怒之中,他的用字仍是极为精准,可见心头对他那位父君怀有的畏惧是如何深重。
好在朱姬并没有为着脱身,便吐出他绝不愿听见的言辞。
只是低着头,轻轻道:
“你既晓得了,又何必来问我?”
这副如像受了委屈般的婊子模样,将姬小胸中的怒火彻底点燃。
他气息粗重,沉沉踏前了一步:
“《夺性养命元方》
“宫中的残法纵然不全,可只要双修的次数多了,终究是能用的,无非是效率高低的差别。”
“你是修过此法的,燕澄那小子也必然修过。”
“他有薛清瑜这绝佳的鼎炉在手,即便一时不得法,整整五年修行下来,总能得些命数了。”
“他截留的命数越多,代表他与薛清瑜的双修次数越多。”
“而你与他......只会是更为频繁,乃至到了筑基修士之间能够生下子嗣的地步!”
朱姬与薛清瑜间本就隔了一重,要生下命数如此浓重的婴孩,她与燕澄的双修次数恐怕多得数不清了。
恐怕即便是薛清瑜本人生下的孩儿,命数也不过如此!
这男子将满心的伤痛剖开来说,似乎在暗暗期待着妻子出言反驳。
可眼前的女修沉默片刻,反倒抬起头来,静静说道:
“事已至此,问这还有何意义?”
“夫君总是如此......辨不清轻重高低!”
听了这话,本该怒极的姬小钗霎时静了下来。
那沉静甚至教朱姬微微颤抖起来,良久,方听他说道:
“是不必问了。”
“我等周裔......在上古之时男女混居,诸般礼数纲纪,素来不似中土人氏来得严谨。”
“如今虽说依附了儒教,对这些纲常显得重视了些。”
“但也从未听过会把这些用作驯养凡民的道德,压到仙贵公侯身上的。”
“可......我本以为有一事终究是底线。”
他的声线已没有起初的狂乱了,一字字尽是苦涩:
“一国嗣君的长子,必须是其所出......这要求难道过份得很吗?”
朱姬瞳孔微张,似乎为着男子流露出真切的悲恸而感到愕然。
即便她从不曾把什么贞操义理放在心上,此刻也说不出回驳的言语了。
只能瞧着夫君拔出佩剑,一步步走近。
倏然间,一道人影破开太虚而出,轻描淡写地朝姬小银两颊上刮了两巴掌。
这两巴掌以抱丹的标准而言算得上极轻,却教姬小钗几乎惜了。
好一会才回过神来,呆呆注视着眼前的身影:
“父君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姬长阖瞧了他一眼,目光中唯有淡漠。
回过头来望向朱怀中的婴孩时,才发自内心地展露欢颜,赞道:
“好孩儿!”
这由心而发的三字,教姬小釵一颗心沉到了谷底。
恍惚之际,才听得父君话声响起,语气已然恢般到往昔的平淡:
“自今日起,这孩子便是孤的王孙,由世子妃抚养成人。”
“任何人但凡伤了他一根指头,便与向孤宣战无异。”
“即便与孤有血脉之情,孤亦要以国法严惩。”
“自明日起,全国都会晓得姬吴又添一嗣。”
他这话自然是说给姬小钗听的,后者却已然失去了表示抗议的力气,只是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。
依稀听得父君说道:
“姬吴九代以来,从未有过命数子......得的还是深受圣教垂青的长生命数。’
“待得这孩子再长几岁,孤要亲自带他到孟阳觐见素王,求一份抱丹传承。”
又听他道:
“我儿听令。”
姬小钗下意识地应了一声,眼前事物模模糊糊,只见父君的一双目如亮金闪烁:
“虞毅既已投身芙蕖天,虞地也已没有了独立成国的价值。”
“这便持孤令旨前赴平陆,命虞主内附。”
吴主已从睹见麟儿的喜悦中抽离开来,发号施令时的语调,如往昔般沉静而柔和,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:
“如若孤所料没错,以如今的形势,那位也不太可能像是五年前一般硬气了。”